洗頭、咀嚼、講話,都因為肌無力症變得吃力。那一晚我在瑜伽墊上終於崩潰大哭,才看見身體無力感背後,藏著多少害怕、沮喪與困惑。

昨天晚上,突然大哭了一場。

這一兩週,我的肌無力症狀況比較差。洗頭的時候,手沒辦法舉那麼久,只能試著讓手肘靠在窗臺上,分擔一點手的重量。洗完頭後手已經沒太多力氣,只能速速洗完澡沖水擦乾(但應該還是有洗乾淨啦。)有一天,我連洗臉都覺得吃力,讓我不禁害怕,怎麼連這個高度都舉不起來?

由於我的肌無力屬於全身型,所以全身的肌肉都可能受到影響,像是咀嚼。這段時間,明顯感覺到吃飯的時候,漸漸會覺得不太有力氣動我的嘴巴,吃麵啊咬東西啊,都有點怕食物掉出來,然後越吃越灰心吧。

最讓我害怕的,是關於講話。以前聲帶受影響的狀況很少出現,但最近在開線上會議、錄 podcast,會明顯感覺到講話講一講,越來越難發出「正常」的聲音。聲音會越來越扁,或喉嚨快關起來的感覺(好難準確形容啊,我發現原來我描述自己症狀的功力還需要加強加強。)只能趕快吞一兩顆藥,祈禱藥效趕快發作。

我喜歡我的聲音,我喜歡用聲音說故事、跟世界交流。我也喜歡吃東西,吃美好、新奇、健康的食物。我喜歡散步、跑跳與旅行,但當肌無力症狀出現,床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雖然症狀比較嚴重,但每週兩次的瑜伽課程,我仍然不想放棄,因為對我來說,那是我照顧、貼近自己的方式。所以儘管我每次上課,總是擔心著自己的身體狀況,但仍然在課前吞兩顆藥,希望能讓我撐過上課那一個小時,至少我還有在運動、還有在用我的肌肉,不要讓它們萎縮。而有些時候,當自己的身體超乎自己預期,也會開心滿足個一陣子。

昨天晚上,是例行的瑜伽課。線上課程很方便,換個衣服、撲個瑜伽墊、打開視訊就可以上課。昨天一上課,老師就發現我看起來很累。也的確我剛開始跟動作,就發現自己身體空空的無力感,手腳使不上力,手舉起來都好吃力。

然後我發現我自己好想哭。

我掙扎著,告訴自己冷靜下來,沒事的,慢慢做就好了。但是身體的無力感,可能還加上這一段時間所累積的無力感,卻把我壓得喘不過氣。於是我跟老師說,我覺得我可能沒辦法,老師點點頭說他知道,我關掉視訊,然後跑到房間裡大哭。

我哭,是因為身體的無力所帶給自己的無力感,我想舉手,手卻不聽使喚,我想用力,肌肉就是不聽話。

我哭,是因為我害怕,我害怕我無法自理我的生活,我害怕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做、好多世界想走、好多願景想實踐,卻沒有能力這樣做。

我哭,是因為我沮喪,我想起自己為了讓身體好一點所做的嘗試與努力、為了不讓自己太累轉換工作的型態,以及上週才加了類固醇的量,卻似乎不見好轉。

我哭,是因為我困惑,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越來越糟,也不知道還會繼續多糟,以及面對開刀的治療,能不能真的比較好。

我哭,是因為這陣子身體所帶給我的情緒,積了太久,它們需要一個出口吧。

肌無力症患者的日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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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寫過一篇文章,關於 20 歲肌無力發病,是我生命的禮物。我現在仍然相信,它是一份禮物。因為這個疾病,我必須要更認識、照顧自己,放下完美主義與逞強,去愛那個真實的我。

儘管過程,是一條漫漫長路,會灰心、沮喪、害怕、困惑,甚至是生氣。

學習正念與冥想的過程,不斷強調要看見與接受腦中冒出的各種想法與情緒,不需要想讓它們停止,就像你不能停止海浪一樣,但你可以學習衝浪,去選擇如何與這些想法與情緒互動。

這些因病情而出現的負面情緒,它們是真實的、是身為人就會有的,如此自然,我要給它們關注、去看見與接納。但同時,我也知道我不等於這些負面情緒與想法,不需要深陷其中,因為我還有其他可愛古怪美好的情緒與想法,這些也都是我。我可以選擇,現在,我要讓哪些部分帶給我力量。

我想這份命中的禮物,我還在學習如何跟他做朋友。每一次與他互動,就是在學習看懂他想告訴我的訊息:嘿,你該休息了;就是在不斷嘗試用合適的方式照顧自己:這個方法不對,沒關係,換下一個吧;就是在不斷學習接納那些好的不好的情緒,擁抱完整的自己;也是在學習,為這段經歷與旅程賦予意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