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重七公斤的那個夏天,開啟了我與身材焦慮、暴食循環共處的歲月。暴食症從來不只是不夠自律,它的成因遠比想像複雜。這是我從診斷走到與身體和解的真實故事。

說起我與身體的戰爭,要回到高中畢業的那年夏天。那是我開始對自己的身體感到不滿與焦慮的起點,後來,它演變成一段與暴食症共處的歲月。

如果你也曾在鏡子前厭惡自己、曾在深夜停不下來地吃、曾用一次次的節食懲罰自己,我想把這個故事說給你聽。這條路我走了五、六年,我知道那有多辛苦,也知道飲食失調背後藏著的,往往遠比「吃」這件事更深。

那個不曾想站上體重機的夏天

因為大學考上了爸媽心目中理想的學校(怎麼好像我是在為爸媽唸書?),爸爸遵守承諾,送我去住在加拿大的乾媽家渡假兩個月,那是我生命中數一數二無憂無慮的夏天了吧。

透過乾媽的教會,我認識了許多友善的新朋友,他們帶我去露營、去海邊玩、到他們家包水餃、過生日,我也盡情享受美式食物的供給,尤其是很多的起司與零食。

在那個文化環境裡,沒有人對我的外貌與身形指指點點、投以異樣眼光。放眼望去,不管是什麼樣身材的人,都能夠自在地穿任何他們想穿的衣服,並散發自信。這讓我感到放鬆與自在,我沒有多想、也不曾想站上體重機,就讓自己盡情享受那裡的生活。

一直到我要回台灣的前一週。

突然注意到乾媽家裡的體重機,於是站上去測一測數字。結果,我竟然增重了七公斤。天旋地轉,那是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過的體重。

「你怎麼變得又黑又胖!」

回國當天,爸媽到機場接機。媽媽說她在銀幕上看到一個貌似我的女孩,但又覺得不是,於是坐了下來。等到我從自動門走出來了,爸媽才發現那真的是我,他們對我的評論是:「你怎麼變得又黑又胖!我們差點認不出你!」

回家後那幾週,媽媽幫我準備的食物都是沙拉,她說要「幫我減肥」。現在回想起來,那時候爸媽開玩笑的評論,以及後來媽媽認真「幫我減肥」的過程,強化了社會的身形價值觀:肉肉的身材是醜陋的、不能見人的、羞恥的、不好的。

而這樣的認知,在我在加拿大生活的那兩個月,其實是完全沒有進入我的腦中的。因為在那個文化環境裡,身形可以是多樣的,沒有人會因為你肉肉的就覺得你不好,就算肉肉的,也可以穿你喜歡的衣服,也可以散發迷人的自信。這樣的氛圍,跟我這幾年在紐約感受到的很相似:你可以,也本來就應該做你自己。

透過旅行以及旅居的經驗,我才發現:美的標準,是會隨著環境改變的。

我的體驗是,當環境的身材多樣性越高,我就越不會在意自己是否不夠瘦、不夠美;但是當環境對美的標準越單一,例如我在台灣體驗到的:要白要瘦才是美,那我就會越對自己的身材感到焦慮與不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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飲食焦慮,飲食控制
Hannah Xu by Unsplash

越控制,越失控:我的暴食循環

大學期間,是我對自己的外貌最沒有安全感的時候。爸媽對我的評價,以及進入大學班級裡,看著受注目受歡迎的女生們都如此纖瘦,我更加覺得自己當下的身材是需要改變的,當然改變的方向,就是要努力「變瘦」才行。

不過這時候出現了讓我的「減重之路」困難重重的挑戰,那就是我的「暴食行為」。

蹲在櫥櫃前,我想填滿什麼?

當我感覺到非常沒有自信、「覺得自己好糟」的那種近乎窒息的空虛感,我就會想找東西來吃。我一直記得一個畫面,那就是我蹲在家裡放零食的櫥櫃前,把各種東西都打開來往嘴裡放。

我不是因為想吃那個東西、也不記得自己吃過什麼,只知道當下有種衝動:就是想把能夠吃進去的東西吃下肚,吃到我不能再吃為止,就好像想填滿什麼似的。

當吃到極限之後,強烈的罪惡與羞恥感席捲而來,第一時間,馬上想去廁所催吐,催吐不成,便開始連續幾天都不吃東西,然後每天到宿舍健身房跑步、每天量體重,總是厭惡照鏡子,討厭看見鏡中的自己。心中有個聲音:

要趕快把吃進去的熱量消耗完,要趕快變得更自律、更瘦才行。

除了早餐喝黑咖啡、晚上不吃澱粉(好長一段時間我晚餐只吃一顆芭樂),我也嘗試過中醫埋線、吃減肥藥。埋線確實會讓體重快速下降,但是搭配吃的減肥藥,讓我的內分泌亂七八糟。

很長一段時間我的排便極不正常,參加活動遇到一位聽說很厲害的中醫,給他把脈,他開頭就問:「你是不是有在吃減肥藥?不要再吃了,對你身體很不好。」嚇到馬上停止中醫埋線療程,隨後體重很快又加了回來。

所有的極端自我控制,最終總會導致反彈。

我的情況是,當我的自信心又再次被打擊的時候,它會讓那個想透過食物填補自我價值感匱乏的部分跑出來,要我透過吃來麻痺自己,連同前陣子因為自我控制而壓抑了想吃的慾望的那部分,一次連本帶利地補回來。

於是,便進入一個無止盡的負面循環,暴食、控制、暴食、控制⋯⋯。剛升大三的時候,我在台大精神科被診斷出重度憂鬱,伴隨暴食傾向。

延伸閱讀 →《我很幸運進入台大,同時也因這份幸運深受囹圄:我的憂鬱症故事》

暴食症是什麼?原來它只是冰山上的一角

碩士藝術治療的訓練,在上「精神疾病診斷」那堂課的時候,我自願選擇「飲食失調」這個類別做為報告主題,我知道那是因為,我想藉機更了解當時暴食的自己。當時在台上簡報的時候,老師要我們放上案例,而當時我的案例,絕對是以我自己為原型。

透過後來的學習,我才了解到,憂鬱症與飲食失調,常常伴隨著一起發生。我當時的症狀,屬於飲食失調的「暴食症 (Bulimia Nervosa)」,最明顯的症狀是反覆暴食加上補償行為(催吐、過度運動、節食等)的循環。我也是後來才知道,在正式的診斷標準(DSM-5)裡,這樣的循環要平均每週至少發生一次、持續三個月以上,才會構成診斷。

它的成因複雜,從來不只是「意志力」的問題:

  • 心理層面:低自尊、強烈的自我批評、完美主義傾向、情緒調節困難(用食物處理焦慮、無聊、空虛、憤怒)、創傷歷史(童年忽視、性創傷、霸凌)
  • 家庭人際層面:家庭中對體重或外貌有評論或高標準、父母有飲食失調或情緒調節困難
  • 社會層面:媒體對「理想體型」的持續強化、節食文化正常化了極端行為、同儕壓力與比較心態
  • 生理層面:血清素 (serotonin) 調節異常以及遺傳因子
暴食,只是一個結果或手段,不是原因。
延伸閱讀 →《關於心理疾病的五大迷思》

診斷不是標籤,是理解自己的入口

以前常會覺得,不夠瘦等於我不夠自律、不夠堅強,後來學習到這些心理學知識,才能用比較不怪罪自己的方式來理解自己

被診斷出心理疾病聽起來很可怕、很「不正常」,但是反而是因為這個診斷,才開啟我心理諮商的經驗,成為我理解自己內在世界的入口。慢慢發現,暴食只是一個結果或手段,我因此得以去看見背後更深層的原因,開始梳理我的生命經驗、社會偏見與文化,如何影響、形塑了現在的自己。

療癒我的憂鬱症與飲食失調,是一段漫長的旅程。從被診斷、開始心理諮商,到後來能夠與身體擁有比較舒服的關係,不再 100% 自我控制或失控,至少是過了五、六年之後的事了吧。到今天,我也還在練習。

寫到這裡,突然對當時的自己感到心疼,心疼她為了暫時消除內心的痛苦而尋求食物的慰藉,卻因此感到更多的痛苦與自我厭惡;也心疼她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是被人喜歡與接納的,而嘗試各種減重與自我控制的方式,辛苦了當時的身與心。

你呢?在控制的背後,你想填滿什麼?

問自己:在那些想控制自己的時刻,我真正想填滿的,是什麼?

你對自己身體的不滿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是誰的一句話、哪個環境的眼光,讓你開始覺得自己「需要改變」?

如果此刻的你,也正在暴食與控制的循環裡,我想跟你說:那從來就跟意志力或夠不夠自律無關。

那或許是你的身體在向你求救的訊號;那是你的身體,正在努力地用它的方式,保護著你。

願我們有一天,都能與自己的身體站在同一邊,溫柔地一起吃飯、運動、生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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